“有时候似乎是。像男人想醉酒一样，获得一种意境感的自我迷惑和自欺。”甜蜜坐起身。

“大部分人懂得适可而止，关于醉酒这件事。” J掉转车头，“我得带你去医院，你的头好像有点烫。”

甜蜜确实有点低烧，不过没有大事，打了针带了药，在从医院回去的路上，她轻声自言自语：“我不是在做我自己。”

“你多幸运，很多人都不想做自己却没有机会。”J竟然一点意外也没有，只是专心驾车，连头都没有偏。

“真的吗？”甜蜜疑惑地问。

“难道你不觉得很神奇吗？花一张船票，却游了两条路线。来世上一趟，不过几十年，反正都来了，多活一种不好吗？若是现在发生车祸，你我顷刻丧生。而你比我多活一种人生，多赚。谁知道幸福和不幸哪个先来？何不先全心享受已有的一切？”J说。

“可是，我不开心。”甜蜜闷闷地说，“我在做一个弱者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J问。

“从获得庇护中得到安全感。”甜蜜答，她认同了J的话，所以突然觉得信任，“但在这条路上，我时常觉得恐惧。”

“为何会觉得恐惧？”J问。

“会慢慢认同自己设置的这种角色，渐渐变成一个真正的弱者，这种感觉令人无助得要崩溃。”甜蜜有些难受起来，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给自己安全感？”J问。

“我养了一株茉莉。我喜欢茉莉，每到一个城市，如果我打算留下来，就会买一株茉莉。”甜蜜呆呆地看着不停摆动的雨刷器。

“嗯。”J并不奇怪她的答非所问。

“今天早上，醒过来的时候，一睁眼，就看到床边的茉莉，一夜之间突然绿得油亮的叶子，和新窜出来的高高的浅绿的新枝。我就那样，看着它，睁着眼，伏在枕头上，一动不动，看着它。在空调风下，它的枝叶还有摇曳。突然的，就难过起来。鼻子酸。那种感觉袭击了我，让我依然动弹不得。就那样，一直看着它。一直。这是我养活的，第一株茉莉。而且，它差一点像原来的每一株茉莉一样死去。

我买下它的时候，它有着密布枝头的花苞。害怕搬的时候碰落，留了地址让花工送上门。还是手足无措地看到它迅速地开了几朵，余下的花苞便莫名掉了一地。浇水，剪残叶，搬到阳台上晒太阳。从未有如此呵护过什么，因为知道看着它死去的难受。

不知道为何，我每一次买的茉莉，在买的时候明明是满满枝头的白色花苞，明明卖花人都说能开足整整一季的。可是带回家后，一觉睡醒过来，就会看到花苞莫名地掉落了一地。它那么坚决那么残酷地自毁，用死亡来惩罚我对它爱得不够，照顾得不够好。

可是，我却只能原谅它，因为贪恋它的美，喜欢它白色的满枝的花朵，喜欢它决然的短暂。所以我只有不停地买茉莉，一次比一次更细心照顾它，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，一定是寻找茉莉的身影。第一眼，就是看它，怕它突然不辞而别。

那，是一种寄托。一种施于者的操控。是弱者用以自慰的平衡。才显得自己，看起来，这般强大。

也一直渴望，得到一个男人这样的关爱，便可以像被呵护的茉莉一样绽放。因为我，没有勇气，像茉莉一样自毁。”听完甜蜜长长的述说，J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。只是把车驾到海边停下。

甜蜜和J就这样呆在车里，一直看着海，他是第二个陪甜蜜看海的人。但他和老狐狸给甜蜜的感觉是不一样的，和他在一起，甜蜜敢把自己的恐惧说出来；而和老狐狸在一起，她什么也不敢说，她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，怕他因此觉得她也是一介平凡女子，而不再爱自己。

她觉得，老狐狸一定会爱她身上的光环。而这光环，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陌生世界的未知所自我认定的神秘。他认为，她能完成他的心愿，在他的栽培下成功，成为他的荣耀和成就感。而那些，却不是她的追求。

   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    
    

他甚至，连倾诉的机会都不给她。他那样的刻意，让甜蜜明白，他其实不过是在害怕，怕自己面对她的软弱时，无法再掩饰自己。

那么，她目前能做的唯一，就是隐忍，可隐忍又让她觉得委屈，她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矛盾。

两个人在自己的内心深渊里，各自挣扎。

   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

他没有偏头看她，语气生硬地问：“想好了？”

是他掌控着结局，却要用这样的开场白。

“想好了。”甜蜜咬牙切齿。

“没有这个点的飞机。”

“我现在就要走！”对话到了这一步，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了。他看得清楚，她只身出来，行李都没有拖。不过仗着先前他对她有的爱怜赌一把，要他让一步。她知道，这是最后一注，也是微薄的一注，也许用了这一次，就再也没有了。

他沉默着。并不揭穿她，而她又看出了他的不揭穿。

 “腿怎么了？”他看她的手一直抓在自己的大腿上，抓着很紧。

“抽筋。”她的眼泪清脆地滴落下来，滴在大腿上，偏过头去看他，咬着牙，眼睛里都是恨。因为窥到他要给的台阶，心里有了些许温婉，却又因为这温婉里带的是怜悯，而不是女人都喜欢的不论对错都浓得化不开的溺爱，而可怜起自己。

他自是听出她的抱恨，突然很突兀地伸出胳膊，揽住她的臂膀，把她的身体拉到了自己的怀中。这个拥抱生硬而不自然，两个人的身体都僵着。她又开始哭，他伸手抚摸她的头发，像抚着一只乖巧的猫。这一连贯却不流畅的姿势，令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，这既是一个台阶，也是一种结束。

   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   

只有宁静。不可思议的宁静，其实，是隐藏了失落，那样的隐藏，控制了情感的付出，作为一种退路。如此的心照不宣，只是为了延续。宁静，却是更大的空虚。人的感情，如此可悲，追求着真实，却对虚伪有着必需。

    。。。。。。
   

他们甚至没有吵架，没有把对彼此的失望彻彻底底地表达出来。成年人，还是习惯在面对的时候下意识地演戏。因此成年人的希骥和失望，也总是更快地走向结束。

他依然不送她上楼。而这一次，却是甜蜜与他最轻松的一次分别，因为明白了彼此掩盖的失落。

回到屋子里，甜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，这一张看起来依然年轻的脸，眼睛里却都是苍老和绝望。

她前倾身体，凑过去，再凑过去，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，端详了很久，然后退回，站直身体，伸出手，慢慢地握紧拳头，一拳砸向镜子。

镜子碎了，血顺着手背簌簌地流下来，却一点悲伤的气息都没有。

    。。。。。。
   

最后一次见面，是在两周后。

去了山顶。依然没有对白。

他们似乎都在默默地憎恨着对方，却又不想离开对方，也不想靠近。他想由她完成他未完成的梦想，以完成自己多年的夙愿，又对她失望；而她既对他失望，又没有找到新的出路，因为明白没有爱，却又不得不暂时维持着现状而觉得卑微觉得恼怒，靠着回忆之前爱的珠丝马迹聊以自慰，却又被更有力的证据所推翻。

他们又都在期盼有奇迹有转机，却又心知肚明不会发生。两个人，就都这么耗着。
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

甜蜜的手有些颤抖，他如此轻松地就窥透了她的冒险，却如此冷静地忽视了这冒险里的些许真实。她对他，是有过盼望的，可他轻而易举地否定了一切。一时间，竟令她无法辩解，觉得委屈。

那么，他对她呢？到底是什么？

什么是爱？难道他与她无法达成共识吗？难道他要她的身体，满足她所需要的交换、存在、安全，就这么难吗？

老狐狸说出这样漂亮的话，真相注定就会自此下落不明。

..........

男人不喜欢用自己的生活来报恩，他们更害怕欠女人的债。

毕加索说过，女人只有两种，一种是看门人，一种是女神。
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

他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，令她扶着车门的手和跨出去的一只脚都停住，像找到了理由，回过头看着他，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像一个无比深遂的洞，她依然，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？

可是，这一句话，却将这之前路上她那些愤怒的思索，又一次击溃了。他的话这样正确，正确得像一种力量。可是，她却虚空得像悬浮在空中的分子，无法抓住这力量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他也那样看着他。然后她还是退出去，关上门。
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

甜蜜还在电话里重复这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问题，我渐渐觉得她变得很不正常。要么就一句话都不说；要么就话很多，而且重复，有时候明明在说着另一件事，她也会突然冒出这句已经说了N多遍的话来。

男人的答案，有时候，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，而女人总喜欢在这件事上浪费掉所有的精力和时间。她们每一次都不会记得，之前她们也这样做过，之前她们耗尽时间精力甚至自尊，当她们得到答案的那一天，却发现这答案毫无意义。

“你要知道，理想的伴侣是要补足对方的缺点，而不是拥有同样的缺点。”我没有正面回答她。

“可是我们不是伴侣！”甜蜜懊恼，这就是她最大的懊恼。而其实，她自己已经有了答案，只是没有得到验证。但她又拒绝将这个问题终结，因为如若那样，她将变得更加空洞。

   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

“那不是我要的。”

“你要什么？”我问她。

“爱情。”甜蜜坚定地答。

“这些年，我们没有因为爱情得到过什么。”我很惆怅这个事实本身，大于我们的幻想。

“但我们得到了爱情本身。”

“那是诗人才能消受的东西，而我们是女人。我们只得到了伤痕累累，还不够吗？甜蜜，爱情是建立在生活之上的一种情调。老狐狸在帮你改造你的生活，这不是金钱，是你内心的力量。你不是想明白了吗？”说这些话，我自己心里都难受，爱和伤害让我们越来越懦弱，越来越想把爱情当一个避难所。而这，明明是不可行的。要么，你就会被赶出来；要么，就是这个避难所不够牢固而自己坍塌了。

    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    我快要疯掉！甚至想要挂断她的电话。她早就习惯了交换，就像一个孩子从小被教育要得到糖一定要乖，她不习惯莫名的得到，那只会让她焦灼。

“我亦明白，只是我不知自己是否过得过去。”甜蜜其实还是明白道理的。

“但完成自己，那是我们都必须独自走过去的路。凤凰尚需涅磐，何况人。”

     “很多时候，我并不想成为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空洞而迷茫。

女人因为感情而变得脆弱，在迷惑中希望获得勇敢，得以摆脱困扰；而拥有了勇敢，就不再渴求来自男人的蔽护，却失去感情。她们并不想这样，并不想失去那些虚幻的感情。

女人靠虚幻获得想像的空间以及快乐。

      “但你不想成为什么的状态，也同样需要自己给予安全感。永远没有例外，甜蜜。我们只能这样。”我同样，告诉自己。陷入这样的犹疑。

“但我不能忍受寂寞。”甜蜜很消沉。

其实，我也不能。每个人，都不能。

第四章   被爱只是一种债务，你迟早要倍数奉还

认识甜蜜，已经五年了。

那一年，我二十四，甜蜜二十二。
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
   

当我还在怀念上一个，感觉自己的情感已经被透支，没有情感可以拿出来去交付给下一个的时候；她已经把上一个忘得一干二净，全力以赴地拿着十二分的热情，投身她新的爱情了。

我问她，为什么，会有这么多感情？为什么每一次都好像爱得死去活来？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陷入一段感情？

她根本就没有思索，很冷静地纠正我：“那不是感情，是激情。”

原来，她比我聪明。

杂志社要放假十天。

而我却很茫然。

 ...............

晚上甜蜜回来的时候，拎进一整袋东西，她一边往外掏，一边嘀咕：“谁放在门口的呀？”

都是我要用的药，喜欢吃的零食等等。没想到他又折了回头，和我一样的矛盾。很多时候，能够做到结束，对自己对别人，都是一种仁慈。

甜蜜看着我，问：“会后悔吗？”

“都是会过去的，都是路过的风景，剩下的永远只是自己。”我发呆，“爱情只不过一瞬间的冲动，剩下的只是下决心。”

“你不想再下决心去爱了吗？”甜蜜问我。

“害怕。”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，因为我开始懂得了放弃，而不是靠占有和索取获得安全感，但长大也意味着孤独。

“也许我们把结果抛开，会都活得比现在开心。”甜蜜也开始发呆。

“你也不开心吗？”我问她，看起来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。

“不。”甜蜜叹了一口气，转而又笑了，“不过我现在不忙了，已经把明年的饭票都搞定了。”

...................
   

八零后的感情，就是一种决定。

................

    我甚至不知道，这眼泪，代表什么。

这种不知道，似乎是唯一的领悟，多么痛的领悟。

...........
        

我垂下头，双手捂住脸，声音都在颤抖。我是这样的单薄，单薄到已经没有力量再去掩饰自己的孤独。

恩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，然后继续给他院落里的花花草草们浇水，一边告诉我，他在这个城市做了一辈子的老师，爱过人，也被人爱过，结过婚，然后又离了。他问我，什么叫开心呢？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二十四小时都是开心的，只有有伤心、有痛苦、有忧愁，才能衬托开心。

他的这些话，非但没有安慰到我，还令我惧怕起，我的老年，也会像他一样孤独渡过。我摇头，鼻子酸，我说我真的很孤独，很孤独。一个单身女孩子，一个人，这么多年。

恩师叹气，他一直就不理解，为什么他的得意门生会一而再，再而三因为感情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，用他的话来讲就是毁了自己的一生。他说，以后，我就会明白了。我如今所烦恼，所追求的一切，是那样的微不足道。

以后？可是，我如何，渡过现在，如何渡过现在这样的每一天，每一夜？

恩师说他烧几个小菜，让我留下来一起吃饭。可是我很焦躁，这焦躁让我觉得他的家，他的生活环境，他的情感状态像一座大山压迫着我，仿佛预兆着我自己同样孤独的未来，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
我说我有事要走，他再次唉气。

    ..............

    

抽完血，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，无力地靠在仝默怀里，他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住我，不停地轻声唤我的名字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然后仝默带我离开了医院，我又开始浑身发抖，以至上下牙齿不停地磕碰得发出声响，精神接近涣散。仝默一直紧紧搂着我，安慰我不要担心。他真的变了，变得成熟了，变得承担了，变得像一个男人了。

.............

晚上十一点，房间外有敲门声，我几乎是跑了过去，打开门，是仝默，他全身落满了白色的雪花，头发上也有，有一些已经开始溶化而变得潮湿，而他正低头用手拂自己头发上的雪花。

门打开的瞬时，他还没有抬起头，我就一下子扑到他身上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，紧紧地抱住他。

他的身体迟疑了一下，也同样紧紧地抱住了我，这个拥抱让我们都觉出了一种悲凉感，然后他拍我的后背，把我的身体带进房间。

他手里拿着一堆塑料袋，每个袋子里都装着饭盒。他抓着我的手，把我拉到茶几前，再把那些饭盒都拿出来。是不同的菜，都冒着腾腾的热气，都是我喜欢吃的口味。他拿给我筷子，说：“水晶，我们过年。”

我的眼睛湿了，忍不住地抽泣。他拿了纸巾出来，仔细地给我擦眼泪，笑我傻。然后我们两个人，就在外面此起彼落的爆竹声中，坐在酒店房间的茶几边，吃了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年饭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   

那天晚上，我不停地做恶梦，不停地流汗，却感觉四肢发冷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时候，短信终于来了：人死了.....................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 选自于亚丽的《穿男式内裤的女孩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未经允许，请勿转载。